| 一直,对北野武虽然心怀敬仰,但对他那些被传有暴力倾向的片子,总是有意躲避。后来,选择他的《玩偶》,是因为有言论说,那是北野武最温情的一部。但看到终了,我有那种被钝刀割着的疼痛,那种疼,很木,很沉闷,是你想大喊一声,却喊不出声,只有压抑着忍受。然后看到北野武自己关于此片的一个句子———他说,悲伤的爱情是最极端的暴力。这个句子,真的足以打垮很多人。他在作品中关于爱情本质和生命形态的探讨,是一个伟大的智者才能达到的,让人敬仰,却也让人恐慌。如我这样的卑微庸常,有时候很需要一些幻象来麻痹自己,惧怕真相袒露无遗。 终于,却在一个不期的机会,感知了北野武用缄默甚至傲慢的形式,给出的温情幻象。 最初,是被片名吸引。《那年夏天,宁静的海》,仿佛是午后阳光里,沉静的回忆,有一些遥远,有一些依稀,但那往日的甜蜜却仍然让回忆的人,在阳光里偷偷笑起来。 是的,那年夏天,他迷上了冲浪。 他的名字叫做茂,是回收海边垃圾的工人。那天,在他回收垃圾的时候,捡到了一只破旧的冲浪板,从此,便固执入迷。他和女友贵子去冲浪用品店看了又看,终于,买到了一个冲浪板。 此后的镜头是,茂夹着冲浪板在前面走,贵子跟在他的身后。两个人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走过堤坝走过球场走到岸边,两人中间总是隔着距离,但却有无声的温情和相依,将那距离填满。每当距离略大时,贵子就会小跑几步,使得那一前一后之间,仿佛总有一种温柔弹性的力,前面牵着茂,后面系着贵子。茂去海里冲浪时,贵子就留在沙滩上,把茂脱下的衣服仔细地叠好,简单的动作,却是用心讲究。然后,手托着下巴,无声注视着茂一次又一次在海水中被击倒,爬起。 茂笨拙的动作不停地让岸边的人发笑。但,茂和贵子从未因为那些嘲笑有过不安。他们依然每天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然后,贵子叠好茂的衣服,茂在海里一次次练习着。这沉默无语的一对,是聋哑人。 两人的恋爱,更是无声沉默里的绵长和朴素。是一个在前面走,一个必然在后面无语追随;是一个下海,一个看护衣裳,并注视他所有的努力、失败和进步;是两人一起买回冲浪板的那个深夜,乘公车回家,因为茂的冲浪板太大,乘务员不让他上车时,贵子独自上车后的落寞,然后是,她终于在某一站下车,朝着茂的方向跑去。她跑到他的面前,他迎上去,两个人在无语的对视中静默良久,彼此的眼神流转着欣喜温柔的光芒,然后慢慢走到一起相偎前行。在这里,原本观众会期待,两人会有热烈的拥抱或亲吻,但却只有静默和克制的温柔,害羞地在暗夜里躲藏。短暂的失落后,有淡远绵长的温存,以春风化雨的方式,浸入观众的心里。那像是———请让我打个笨拙的比方,像是一股极细极缓的溪流,给予的无声浸润。 他们用沉默的方式热爱着生活也热爱着彼此,最终,茂在一次比赛中获得好名次,抱着自己的奖杯,他与贵子笑得灿烂明媚,如同那个夏天的阳光。 很快,那个夏天过去了。贵子与茂的合影,从有温度的笑脸,化作了相框里微凉的照片。而,故事也到了结尾。 那最后的结局,也是安静的。一次风暴,带走了茂,只留下,他喜爱的那只冲浪板孤独地在岸边。然后是,贵子微笑着,夹着冲浪板一个人行走着,仿佛,她正在靠近茂和茂的世界。这就是那年夏天的爱情故事。 在这部近乎是默片的电影,北野武远离了他一向的“暴力”,而把一种沉默的温情,不依靠语言,经由纯粹的影像传达了出来。 有评论说,与其说是北野武在关注弱势群体,将聋哑人作为主角,不如说是为了实现他沉默讲故事的意图,特意将主人公设定为聋哑人,使得不“发声”变得合情合理。无声无息,讲究静默地关照,北野武以静默的方式,对爱情做了一次关照。想起一个诗句———我用缓慢的、笨拙的方式爱你,几乎不说话,仅有只言片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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